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张仲麟
民航工作者，民航业评论员
3月17日，伊朗法尔斯通讯社报道称，一架受损的美军空中加油机请求在以色列特拉维夫紧急降落，位于特拉维夫附近的本-古里安国际机场随即宣布进入紧急状态。
美以伊开战不到三周，已有至少7架美军空中加油机受损或被摧毁。
最严重的一次是3月12日，一架美空军KC-135空中加油机在伊拉克西部坠毁，机上6名机组人员全部身亡，事件涉及的另一架KC-135空中加油机安全降落但尾部受损。
不过对于美军KC135加油机的损失，我倒是一点都不意外。本轮美以伊战争爆发前一周，我在和相关领域的朋友讨论时就认为战事爆发后美军会掉链子，其中老迈的加油机队发生意外事故的可能性很高。
而如今KC135的失事证明了我的判断，也算是一种“地球大区优秀平衡机制”的具现化了。虽然本次KC135是作战行动中的损失，但其本质也是一种空难事故，而且还是波音飞机。因此，作为波音飞机空难专家，有必要分析下这起特殊的空难。
事件回顾
本次事故两架飞机都是KC135，编号分别为63-8017（受损）与62-3556（坠毁），两机分别来自940th空中加油联队以及6th空中加油联队。
根据美国中央司令部以及媒体报道，这两架KC135在伊拉克西部靠近约旦边境的位置相撞。而在本古里安机场拍到的受损飞机照片显示，在相撞中受损返航的KC135其垂尾上半已经消失，但其他部分完整无损。可见这起空中相撞事故是发生在垂直方向上的，甚至不妨大胆猜测一下，是63-8017机的垂尾给失事KC-135（62-3556）来了个“空中手术刀”，导致其严重受损并坠毁。
相撞受损后成功返航的KC135（63-8017机），可以清楚地看到半个垂尾没了
由于是军机且处于作战任务，因此这两架飞机的ADS-B数据很不完整，只在以色列本古里安机场起降时才开启应答机有数据显示，但这些数据已经足够分析出不少内容了。失事飞机只有起飞段的ADS-B数据，不具备分析意义。而成功降落的受损机则有关键的降落段数据，可以供我们分析。
成功飞回本古里安机场的KC135降落前的盘旋轨迹
在相撞事故发生后，中东地区的KC135加油机队们纷纷老老实实地打开了应答机，只有在进入加油区时才关闭应答机隐藏行踪。但其中不乏有一些“缺心眼”的飞行员忘记关应答机，导致整个过程被全球直播，并记录可查。
从这架没关应答机的KC135飞行轨迹，我们可以看出其从特拉维夫起飞后，就沿着沙特与伊拉克边境飞往波斯湾上空，并在波斯湾上空建立加油区。在完成加油任务后再返回特拉维夫，前后耗时七八个小时。
某个糊涂蛋全程开了应答机，使得路径被记录了下来
对于美军加油机来说，这是一种很常规的加油任务。但巧就巧在这架加油机与另一架加油机在返程时组成了一个两机飞行编队，与发生相撞事故的两架加油机是同一模式，因此我们可以参考还原下。
两架KC135以非常近的距离编队飞行
这两架返航途中的KC135在从沙特进入约旦时（与失事飞机相同阶段），正处于22000英尺（约7200米）高度巡航的阶段。如果仔细扒拉该阶段两飞机的飞行数据以及对齐时间戳，会发现一个很可怕的事实：两机垂直高度间隔500英尺（约170米），水平距离间隔约1500米。这就产生了一个很可怕的事，就如软件上所显示的，这两架飞机几乎是在以一前一后叠罗汉的姿态在飞行。这也导致了不管什么原因，一旦有一架飞机偏离预定航线或者采取机动，就极有可能发生事故。当然我们如今看到了，一死一伤。
对比其时间戳后，得出的结论令人毛骨悚然
距离暴政下的牛马加油机
事故KC135是当地时间下午一点半起飞并执行战区加油任务，并在晚上八点半成功降落。降落之前在东地中海上空盘旋多圈，推测是将机内油量消耗殆尽以降低受损飞机降落时的风险。考虑到相撞的位置在伊拉克西部靠近约旦边境，那么从时间倒推来看，碰撞可能发生在以色列时间晚上六点半左右。这时候细心的朋友已经发现了，相撞发生在完成加油任务后返航的过程中，并且已经执行了7小时的任务。
而失事的KC135也好不到哪里去。虽然飞行记录只有当天早上的，但考虑到它在夜间坠毁，而且美军加油机一日两班属于家常便饭，可以确定在失事时它正执行当天第二次战区加油任务并返航。而从特拉维夫出发的加油机，执行一次加油任务前后需要6-8小时。换而言之，空中相撞事故发生时，两架飞机的飞行员正处于完成加油任务后进行返航的最疲劳阶段。而如果研究美军加油机的行动模式，会发现出现空中相撞事故一点都不意外。
正如前文所说，两架加油机是以极其紧凑的接近叠罗汉的队形进行飞行，并且将水平与垂直间距拉到最低，冗余变成最小。之所以这样是为了方便进行空域管制，可以将两架加油机视为一架进行管制，从而提升美军空域内的管制（可能是预警机）效率。因此，本次KC135空中相撞事故暴露出美军在本轮战争中一个极为致命的问题：作战行动对加油机的高度依赖，以及加油机的高强度出动。
由于伊朗使用中导进行区域拒止的威胁以及海湾国家的态度，使得美军无法利用伊朗附近的军事基地发动对伊朗的打击。在战争进行到第二周时，美军已经将战术飞机机队以及加油机队，全部撤到了距离伊朗上千公里以上的以色列和约旦境内，这使得美以联军战术飞机想要攻击伊朗境内目标时，必须进行空中加油，而且是多次空中加油。如果以从以色列起飞的F15攻击伊朗南部目标来算，前后需要进行至少三次空中加油，这也注定了美军的加油机队需要时刻在战区中存在并执行加油任务。
美以联军高度依赖加油机执行空中打击任务
对于战斗机飞行员来说，一次对地打击任务四五个小时怎么也完事了。但对加油机来说，从起飞到降落往往八个小时的飞行任务是家常便饭，而且一天往往不止飞一班。我们不妨想一下，在24小时之内需要执行两次七八个小时的空中加油任务，这机组必须得有钢铁意志啊。而就算配置了双机组进行轮替，依然是治标不治本，每个机组平均下来一天也是8小时打底，而且持续了两周。这种情况下，哪怕靠各类强化剂来提劲也是有极限的。
而对加油机来说，更为要命的是，战斗机飞行员们能轮替，但他们必须得时刻在岗。虽然美军目前依然有着当前最为庞大的加油机队，但在本次美以伊战争中，中东地区的加油机数量大概只有四五十架。这是因为美军需要将加油机分在三个区域使用：美国本土、欧洲、中东。
从英国起飞的四架B1B战略轰炸机，前后需要12架加油机支援以轰炸伊朗，这些由欧洲的加油机队负责
本土及欧洲的加油机队主要进行转场加油与接力加油的任务，相对比较轻松。而中东地区虽然任务最重，但是受限于区域内有限的机场容量，导致部署数量也有着明显上限，总数在四五十架左右。而空袭任务又必须在加油机的支持下才能进行，这使得加油机们成为了本轮战争中停不下来的牛马，必须压缩安全冗余来维持高强度运作。
也因此，对于本次两机相撞的空难发生情况我们可以大胆做出推测：在两架加油机以密集编队飞行返航时，由于机组高强度出动导致的疲劳可能听错了空中管制的指令，错误进行爬升，甚至可能是前一架飞机的尾流对后一架飞机造成了干扰。而紧凑的编队距离和高度间距，使得压根没有容错空间，下方KC135用垂尾给上方飞机来了个“开膛剖肚”，最终导致了一架坠毁一架严重受损的情况。
越发严重的加油机困境
客观来说，在如此大规模且高强度的远程空中战役之下，美国的加油机队到现在才出事，已经是一个奇迹了。要知道本轮战争中美军的主力加油机依然是KC135机队，而最新的一架KC135是1965年下生产线的。换言之，现在在中东上空飞的那些KC135，早就已经到退休年龄了。
KC135的加油操作席位充满了时代的气息与岁月的痕迹
高机龄导致KC135的妥善率一直是个问题。根据美国政府问责局的报告，KC135的任务可用率长期处于65%-70%的范围，远远达不到90%的目标。主要原因在于机体长期腐蚀、结构疲劳裂纹、老化电子系统故障以及备件供应链短缺，导致维护周期大幅延长、飞机频繁停场检修。
而在本轮美以伊战争中，KC135机队出动强度达到了创纪录的75%出动率，远超平时30%的出动率。这不仅加速了机体磨损，还迫使机组长时间高负荷飞行，进一步放大了人为失误与机械隐患的风险。甚至可以说，在如此高强度的空中加油运作之下，到现在才发生这样的事故，已经让我感慨美国空军的强大实力了。
按照计划，KC135早就该“光荣退休”了，但是接替KC135的正是波音的KC46“天马座”加油机。而近几年来波音那拉胯的情况，又使得KC46项目成为了一场灾难，处于“不好用、交不出”的尴尬境地，使得KC135不得不“延迟退休”继续发光发热。本轮美以伊战争中虽然KC46也有参与，但挑大梁的依然还是KC135这员成熟可靠的老将。
KC46遇到的问题完美符合对波音的刻板印象
对美国空军来说，在对伊朗的军事行动中，加油机可以说是比战术飞机更为宝贵的战争资产，而如今“一死一伤”使得可用加油机一下子少了两架。更为雪上加霜的是，美国媒体透露出部署在沙特苏丹王子空军基地的KC135遭到了伊朗中导打击，至少有5架KC135受损。当然，懂王随后“辟谣”称只有一架受损其他并无大碍，而且受损的飞机也能很快修复完成回归战场。但哪怕按照懂王的口径，我们依然能判定至少3架KC135将从本场战争中退场，这在总加油机队中占比约5%。而如果按照最宽裕的口径，那就是将有8架KC135退场，占美国中东地区加油机队总数的10%以上。
而且由于沙特苏丹王子基地不再安全，加油机等战略资产撤到更安全的约旦及以色列。这使得加油方案更为复杂、战区可转移油量更少，制定打击方案时的任务冗余也更小。可以预见未来一段时间，由于加油机队出动能力以及加油效率的下降，美以联军的空中打击能力将进一步下滑，直到达成新的平衡点。
归根结底，这次KC135相撞事故并不是一场孤立的意外，而是美国空军空中加油体系长期高负荷运转之后，终于在战时压力下暴露出的必然性裂纹。KC135老了，这是全世界都知道的事实；KC46接不上，这同样早已不是秘密。问题在于，当美国空军仍然试图用一支高龄机队去支撑一场高烈度地区战争时，所谓“全球到达、全球打击”的神话，就不可避免地要建立在对老旧装备、机务系统与飞行员体能极限的持续透支之上。平时这种透支还能被庞大的体系规模所遮掩，一旦进入真正的高强度战争环境，账总是要还的。
对于美国空军来说，现在他们必须要思考这样一个问题：面对伊朗这么一个严重缺乏先进防空系统与先进战术空军，只有20年前技术水平中导的地区国家都打成这样，那么面对有着更多先进中导、更全面的先进防空网络、更多先进战机的对手时，又该如何是好？当面对自身所不具备的超大航程全向宽频带隐身战机，以及携带的上千公里射程超远程导弹实施穿透式制空时，美军引以为傲的加油机机队，命运不会比八十年前马里亚纳海面上的火鸡好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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